2026年第34期

主办：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重阳金融研究院）全球领导力研究中心 2026年9月23日

本期主题：全球领导力话语传播与认知塑造的国际比较

本期导读

◆ 近代国际话语权已经历欧洲殖民话语与美国霸权话语两次转移，当前正进入多极重组阶段；话语领导权始终依附于传播网络与知识生产的复合结构。

◆ 叙事维度比较显示，美国的“规则秩序”话语存在明显的言行脱节问题，中国的共生话语则面临翻译损耗与学理化不足的困境；概念的可检验性，是叙事竞争力的核心根基。

◆ 机制维度比较显示，西方话语竞争日趋呈现国家安全化特征，解构式传播与文化符号传播各有利弊；中国的比较优势体现在“实践叙事”与多层传播结构上。

◆ 话语效能评价正从流量导向转向认知测量，2025年多组民调呈现出对华好感回升、对美好感下滑的拐点；认知与现实的吻合度决定话语效力，因此必须建立自主测量反馈机制。

◆ 话语建设的最终落点是制度沉淀而非扩大声量：应当沿概念供给、共同叙事、议程设置三个层面推进，将传播优势转化为参与全球治理的制度性权力。

一、结构比较：国际话语权格局的历史变迁与多极重组

【两次转移】近代国际话语权经历了欧洲殖民话语到美国霸权话语的两次转移，当前正站在第三次多极重组的门槛上，话语领导权始终依附于传播网络与物质能力的复合结构。

国际话语权的第一次定型在十九世纪完成：1870年1月，路透社、哈瓦斯社与沃尔夫社缔结同盟条约，按殖民势力范围瓜分全球新闻采集市场，话语网络与帝国版图实现高度同构。第二次转移伴随第二次世界大战完成：美国依托美联社、好莱坞、美国之音等公共外交机器构建起“自由世界”叙事，通过美国新闻署与富布赖特项目将价值观传播制度化，把霸权利益转译为普遍价值。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不结盟运动曾依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关于“世界信息与交流新秩序”的争论，1980年麦克布莱德报告《多种声音，一个世界》首次将话语权不平等列为全球议题；美英两国则以1984年、1985年先后退出教科文组织作为回应，这场运动最终因缺乏渠道与技术支撑以失败告终。【评论】两次转移的共同教训是，话语领导权从不依靠道义申诉获得，而是依托传播基础设施、知识生产体系与制度网络的复合供给；对全球南方而言，话语权不平等本质上是发展权问题。中国推动话语建设，必须以新秩序运动的历史缺憾为鉴，推动公平诉求与渠道能力、技术标准同步发展；同时必须警惕霸权话语以特殊冒充普遍的宿命，避免在突破旧格局时复制其逻辑。

【多极重组】美西方仍掌握着国际传播的体系化渠道优势，但全球南方依托区域机制与数字平台实现话语觉醒，正在松动“西方发声、世界倾听”的单向格局。

当前格局呈现存量优势与增量变化并存的特征。存量层面，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三大通讯社的供稿网络，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英国广播公司的议程设置能力，元宇宙（Meta）、谷歌、X等平台的算法分配权，加上英语学术期刊、大学排名构成的知识权力，仍支配着全球信息流通与评价体系。增量层面，半岛电视台打破了西方对中东报道的垄断，今日俄罗斯电视台以解构姿态开辟了替代视角，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已完成多语种布局；金砖国家扩员至十国、非洲联盟加入二十国集团，让全球南方获得了机制化发声渠道，移动社交平台则进一步降低了国际传播的准入门槛。【评论】渠道权力是话语权的硬约束，单点内容突破难以改变整体结构失衡。对中国的启示是要双向发力：一方面持续投入通讯社、平台、数据库等传播基础设施与自主评价指标建设，另一方面将金砖媒体合作、区域组织发声机制作为结构性杠杆，以增量联合稀释存量垄断，避免在对方设定的议程与渠道中展开不对等竞争。

二、叙事比较：主要力量领导力话语的价值内核分野

【规则叙事】美国以“自由国际秩序”和“基于规则的秩序”为领导力话语内核，但“合则用、不合则弃”的实践正使其叙事陷入言行裂隙的自我消解。

美国的领导力叙事成形于二战后的“自由世界”动员，冷战结束后经“历史终结论”被推至顶峰，近年来浓缩为“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这一高频表述；其运行机制是价值普遍化，即以话语将联盟体系的特殊安排包装为全人类的共同规则。但2025年以来，美国政府接连退出《巴黎协定》与世界卫生组织、宣布退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幅削减对外援助和公共外交投入；软实力概念提出者约瑟夫·奈生前更在《金融时报》撰文，直言本国政府挥霍软实力、中国“随时准备填补真空”。【评论】美国叙事危机的本质是可信度危机：普遍性主张与工具性使用并存，话语与行为相互拆台。这从反面确立了中国话语建设的第一原则，坚持言行一致的可检验性。新型全球领导力话语的生命力不在修辞技巧，而在履约记录对概念的持续兑现；概念一旦脱离行为支撑，话语透支比话语不足更为致命。

【共生叙事】中国以人类命运共同体和四大全球倡议构建共生型领导力话语体系，当前的主要短板是跨文化传播中的概念翻译折扣与学理化供给不足。

中国话语体系已具完整架构：人类命运共同体2017年首次写入联合国决议并多次载入联合国文件；全球发展、安全、文明、治理四大倡议相继提出。与“基于规则的秩序”的阵营化色彩不同，其内核是共生而非支配：以发展求共赢，以协商建秩序。但其国际传播面临双重损耗：一是翻译折扣，“共同体”“共赢”等概念在英文语境中存在语义磨损，易被读作模糊辞令；二是学理化不足，政治话语尚未充分转化为可讨论、可检验的学术概念，西方智库得以用“话语陷阱”框架定性解读。【评论】中国话语的比较优势在价值包容性，比较短板在学术转化率。把标识性概念升级为分析性概念，是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枢纽环节；话语传播的目标不是灌输结论，而是提供可理解、可检验、可对话的解释框架，让概念在比较中确立地位。

三、机制比较：话语生产传播体系的组织模式分野

【建制运作】美欧已建成跨部门、建制化的战略传播与认知操作体系，国际话语竞争呈现明显的国家安全化趋势。

美国2016年以行政令设立全球接触中心（Global Engagement Center），统筹识别与反击外国宣传和虚假信息；北约与美军把“认知域”列为独立作战域。欧盟2015年设立东部战略传播工作组并运营辟谣网站EUvsDisinfo，2022年《数字服务法》确立了平台内容治理的法律框架。机制层面，政府、智库、媒体、基金会之间的旋转门持续输送人员与议题，智库机构与社交平台的内容审核深度协作；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2017年首倡的“锐实力”概念，更把正常人文交流纳入安全化解读。【评论】话语竞争的国家安全化意味着规则化与对抗性同步上升。中国既应研究其组织技术，即跨部门协同、事实核查网络、平台治理协作，也应清醒认识安全化框架效应：官方色彩浓厚的传播易被解读为渗透。坚持人文交流的公共产品属性、扩大市场与民间渠道权重，是对冲安全化解读的现实选择；面对人工智能加剧的认知攻防，主动倡议传播伦理国际规则更可占据道义先手。

【多元探索】俄罗斯的解构式传播、印度的文化符号传播与全球南方的共同叙事探索各有利弊，中国以“实践叙事”开辟出差异化传播路径。

三种非西方传播模式可做比较分析：俄罗斯今日俄罗斯电视台以“质疑更多”为定位，专注解构而非建构叙事，2022年3月遭欧盟全面禁播后转向数字平台与全球南方布局，这种模式解构见效快，但建设性不足。印度依托约3200万侨民网络和“全球南方之声”峰会塑造文明国家形象，文化符号亲和力强，但议题设置能力有限。非盟《2063年议程》强调非洲叙事自主，金砖国家通过媒体合作探索联合发声，方向正确但渠道力量仍较为薄弱。中国的独特路径是“实践叙事”：240小时过境免签政策带动“中国游”走红海外社交平台，网络文学的海外用户超过3.5亿，微短剧应用的全球付费用户破亿，受众可通过亲身接触与体验自行得出结论。【评论】比较得出的结论是，没有单一最优传播模式，只有与自身禀赋匹配的结构组合。中国的比较优势在于，发展成果本身就是最好的叙事素材；在机制设计上应形成官方叙事定调、市场叙事渗透、民间叙事共鸣的多层结构，依靠分众化、数字化渠道补足官方传播的亲和力短板，让可感知的发展体验成为最不容易被污名化的传播内容。

四、效能比较：认知塑造的评价反馈与中国话语建设进路

【认知测量】国际传播效能评价正从流量统计转向认知测量，2025年多组权威民调呈现出“对华好感回升、对美好感下滑”的拐点，印证了认知与现实的吻合度才是决定传播效能的核心因素。

皮尤全球态度调查、爱德曼信任度报告、非洲晴雨表是当前国际认知测量的主流体系，2025年的数据呈现方向性变化：皮尤7月发布的25国调查显示，15国民众对中国好感度回升，且多数为2020年以来的首次回升，而民众对美国好感度中位数降至49%；美国晨间咨询公司的41国追踪显示，中国净好感度自追踪以来首次超过美国；非洲晴雨表的38国调查中，中国影响力获得62%的积极评价，高于美国的52%；爱德曼信任度报告里，中国民众对政府的信任度居受调查国首位；品牌金融公司（Brand Finance）全球软实力指数则把中国列为第二，与美国的差距已收窄至不足1.5分。【评论】这一拐点的成因并非传播技巧提升，而是源于受众的现实感知：发展效能、治理成果与政策可预期性共同构成了认知底座，也印证了话语效力的第一定律：认知与现实的吻合度决定传播可信度。中国应摆脱对西方民调框架的依赖，加快建立自主的国际认知网络与反馈机制，将效能评估嵌入话语建设的完整闭环。

【范式升级】中国新型全球领导力话语建设须实现从“说明中国”向“解释世界”、从单向传播向共同叙事的范式升级，最终指向制度性话语权的沉淀。

比较研究的落脚点是中国进路，可分三层展开。其一为概念供给层：把人类命运共同体和四大全球倡议转化为可操作的分析概念与学术命题，加快构建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使话语具备学理承载力。其二为共同叙事层：与全球南方共建发展叙事，围绕发展权与现代化道路多样性形成共同议题，以非盟、东盟、拉美的区域叙事为合作接口，用区域化、分众化传播取代统一模板，实现从“我说”到“我们共同说”的转变。其三为制度沉淀层：把话语优势转化为国际组织的议程设置、规则倡议与评价指标体系，让叙事沉淀为制度。【评论】话语竞争的终极考场不是声量而是制度，能否把叙事转化为议程、规则与公共产品。边界同样须自觉：中国不寻求话语霸权，不以传播操纵认知，以可理解、可检验、可共享作为话语建设标尺。这种以共生为内核的认知塑造伦理，正是新型全球领导力区别于霸权领导的话语底色与独特贡献。

撰文：丁  壮

审核：王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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