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经济领导力中的货币领导力
2026年第22期
2026年第22期
主办: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重阳金融研究院)全球领导力研究中心 2026年9月7日
本期主题:全球经济领导力中的货币领导力
本期导读
◆ 全球货币领导力不等同于储备份额,而是国际使用、运行网络和稳定供给等共同形成的体系能力。
◆ 国际货币地位转换并非由单一经济指标决定,而是经历贸易和金融市场扩张、中央银行政策扶持、布雷顿森林制度确认及浮动汇率时代网络延续的连续过程。
◆ 国际储备已出现有限多元化,但计价单位和外汇交易媒介的转换更慢,美元在三项基本货币职能上的变化并不同步。
◆ 欧元和人民币支付清算基础设施不断完善,跨境运行渠道正在多元化,但结算通道扩展尚未等比例转化为第三方计价和官方储备份额。
◆ 核心货币发行方的国内政策外溢首先体现结构性权力,只有进一步提供政策沟通、央行协调和危机流动性,才转化为较完整的货币领导责任。
一、货币领导力的形成:从国际货币地位到体系组织能力
【概念界定】从千年发展目标到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
国际货币的基本职能包括价值储藏、交易媒介和计价单位:作为价值储藏,用于官方储备和跨境资产持有;作为价值尺度,用于贸易计价和汇率参照;作为交易媒介,用于国际支付和外汇兑换。三项职能可以相互强化。全球货币领导力以国际货币地位为基础,但范围更广。它既包括使本国货币被其他国家、企业和金融机构广泛接受的能力,也包括依托金融市场和支付清算基础设施组织跨境货币运行、通过政策和规则影响其他经济体选择,以及在市场压力和危机时期协调行动、提供流动性并维持体系稳定的能力。国际货币地位主要回答一种货币被使用到什么程度;货币权力强调发行方由此获得的政策影响和约束他者能力;货币领导力则进一步包含组织、协调和稳定责任。【评论】在这一界定下,储备占比、支付份额或外汇交易量只是货币领导力的组成指标。只有当国际使用优势能够同运行网络、政策协调和稳定供给结合时,货币地位才进一步转化为体系领导能力。
【历史演变】从英镑到美元的国际货币领导地位转换
19世纪后半叶,英镑依托英国贸易网络、伦敦金融市场、商业银行代理关系以及黄金可兑换性,广泛用于贸易融资、国际结算和官方储备。第一次世界大战改变了主要国家的债权债务关系,美国由债务国转为主要债权国,纽约金融市场和美元贸易融资随之扩展。有国际清算银行(BIS)研究指出,从贸易信贷来看,美元货币地位转变发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及战后,早于传统估计,美联储作为市场支持者的政策作用与市场规模共同推动美元超过英镑。1944年布雷顿森林会议确立以美元为中心的固定但可调整汇率安排,各成员货币对美元确定平价,美国承诺按每盎司35美元向外国官方机构兑换黄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负责监督汇率安排并为国际收支困难提供资金支持。1971年美国停止美元与黄金兑换,固定汇率体系随后瓦解,但美元在储备、贸易计价、外汇交易、银行融资和跨境支付中的既有网络得以延续,其领导基础由正式平价制度转向安全资产、金融市场和使用网络。与此同时,美联储政策也会影响其他经济体的融资成本、汇率、资本流动和政策选择。【评论】国际货币领导地位通常经历市场使用扩大、发行国政策扶持、多边制度确认和既有网络持续强化等阶段,其转换速度慢于经济实力对比的变化。
二、国际货币功能:储备、计价和交易构成货币领导力的使用基础
【价值储藏】美元储备基础由黄金承诺转向安全资产和市场深度
美元停止兑换黄金后,各国仍继续持有美元储备,储备基础逐步转向美国国债等美元资产的规模、流动性、可交易性以及美国金融市场的开放程度。1999年欧元建立后成为第二大储备货币;2016年人民币被纳入特别提款权(SDR)货币篮子,并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在官方外汇储备币种构成数据库中单独列示,官方储备体系由美元高度集中逐步转向有限多元。IMF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外汇储备总额为13.10万亿美元,其中美元占57.13%,欧元占20.03%,日元占5.44%,英镑占4.40%,加元占2.48%,澳元占2.11%,人民币占1.99%,瑞士法郎占0.24%,未单列的其他货币合计占6.18%。【评论】储备多元化已经发生,但主要表现为美元份额下降后由多种资产共同承接,而不是新的单一储备中心形成。储备领导力不仅取决于货币信用,也取决于发行方能否持续提供规模足够、流动性较强并可在压力时期交易的安全资产。
【价值尺度】贸易计价和汇率参照延续核心货币的基准地位
布雷顿森林体系下,各成员货币对美元设定平价,美元由此成为正式汇率参照。固定汇率体系结束后,美元不再通过统一的法定平价约束其他货币,但仍被部分经济体用作直接或间接汇率锚。有研究表明,2019年超过一半的国家以美元为汇率锚,美联储研究认为,由于汇率安排调整频率较低,近年来该比例不太可能发生显著变化。贸易计价也延续了美元的计价单位功能。美联储有关研究表明,1999年至2019年,美元在美洲地区的贸易计价中占比 96%,在亚太地区中占 74%,在世界其他地区占 79%。唯一的例外是欧洲,欧元在该地区占据主导地位,占比达 66%。【评论】计价单位嵌入合同、会计、供应链和风险管理安排,转换成本通常高于更换支付通道。欧元已形成明显的区域计价优势,但美元在欧洲以外的第三方贸易计价和汇率参照中仍具有更广覆盖。
【交易媒介】美元媒介货币地位稳定,人民币交易份额上升
贸易支付是交易媒介职能的直接体现。2009年,中国正式启动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试点,之后逐步扩大人民币使用范围。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国际化报告(2025)》显示,2024年,中国货物贸易项下人民币结算占比为27.2%,2025年上半年占比为28.1%。外汇中介兑换(车辆货币/媒介货币)是交易媒介职能的另一用途。美元凭借交易深度和买卖价差优势,长期处于外汇兑换网络的核心;欧元建立后成为第二大外汇交易货币,人民币则随着贸易、投资和风险管理需求增长而提高交易份额。BIS调查显示,美元持续主导全球外汇市场,在全部交易中,美元参与的交易占比达89.2%,欧元占比降至 28.9%,人民币占比分别上升至8.5%,且全球交易量排名前十的货币对均包含美元。【评论】人民币交易量增长并不必然按相同比例削弱美元,因为人民币与其他货币之间的交易仍可能通过美元完成。车辆货币领导力取决于货币对覆盖、市场深度和流动性集中,通常比单一双边贸易结算更难改变。
三、支付清算基础设施:运行网络支撑和巩固货币优势
【美元运行网络】报文、清算与最终结算形成分层体系
跨境支付通常包括指令传输、银行账户记账、支付清算和最终结算等环节。SWIFT创立于1973年,目前连接超过200多个国家和地区、11500多家机构,主要提供标准化金融报文服务,不持有客户资金,也不直接完成资金转移。美元大额支付主要依托CHIPS和Fedwire。CHIPS于1970年上线,2001年由日终多边净额结算转为支付指令释放时的实时最终结算;2025年共有42家直接参与者,日均处理金额约2.01万亿美元。Fedwire由美国联邦储备银行运营,采用实时全额结算模式,支付一经处理即具有即时、最终和不可撤销效力。CHIPS侧重提升美元清算效率,Fedwire提供中央银行货币的最终结算支撑。【评论】美元基础设施的优势不在于某一个单独系统,而在于全球报文网络、代理银行关系、私营清算机制和中央银行最终结算能够相互衔接。广泛货币使用为基础设施提供业务规模,基础设施的流动性和可达性又降低继续使用美元的成本。
【基础设施多元化】欧元和人民币建立相对独立的跨境结算渠道
欧元推出后,欧洲央行体系于1999年同步上线TARGET,将成员国实时全额结算系统连接起来,支持跨境欧元大额支付;2007年至2008年由TARGET2替代,2023年又升级为统一流动性管理和实时全额结算相结合的T2。欧洲央行同时运营证券结算平台T2S和即时支付结算服务TIPS,使欧元从货币统一逐步扩展到基础设施的一体化。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于2015年一期上线运行,2018年二期全面投产,截至2026年6月末,共有210家直接参与者和1619家间接参与者。CIPS采用实时全额结算和定时净额结算相结合的混合结算机制,支持人民币、港元支付清算业务。【评论】欧元和人民币已经具备较完整的本币支付结算基础设施,但基础设施扩展主要降低本币结算的操作成本,是否进一步改变储备、第三方贸易计价和车辆货币格局,还取决于金融市场深度、货币可兑换程度和境外主体持续使用需求。
四、货币稳定供给:由结构性权力走向领导责任
【央行互换】从维护固定汇率发展为分层的国际流动性网络
1962年,美联储设立中央银行互换安排,主要用于缓解各国兑换美元黄金的需求,减轻美国黄金储备外流压力;2007—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互换工具转型为全球美元流动性供给工具;峰值余额约5850亿美元;2013年,美联储正式将与加拿大央行、英国央行、日本央行、欧洲央行、瑞士国家银行的相关安排转为常设流动性互换安排,这五家构成了美联储美元流动性网络的核心层。2020年,美联储设立了外国和国际货币当局(FIMA)回购机制。其他主要货币发行方也在建设流动性网络。欧洲央行于2026年2月正式宣布扩展EUREP回购工具,将其升级为面向全球所有欧元区外中央银行的常设流动性安排;中国人民银行则通过双边本币互换支持贸易投资和金融稳定,截至2025年末,中国人民银行与32个国家和地区的中央银行或货币当局签署双边本币互换协议。【评论】中央银行互换把发行货币的能力转化为危机时期的稳定供给。美联储安排规模大、传导快,但对象具有选择性;欧元和人民币流动性网络扩大了替代渠道,但目前在实际使用规模和全球覆盖方式上仍与美元网络存在差异。
【多边供给】IMF融资和特别提款权补充国家间流动性安排
IMF成立后以成员份额为资金基础,通过各类贷款工具提供国际收支融资,并通过政策监督(第四条款磋商)推动成员国纠正国际收支失衡。2021年,IMF实施约4560亿特别提款权(折合约6500亿美元)的一般分配,用于提升全球流动性。该次分配增加了成员储备资产,但获得数量与份额相联系,不能像国内货币一样由一般企业和个人直接使用。【评论】IMF工具提供了成员范围更广的多边流动性来源,合法性和普遍性强于选择性的中央银行互换,但资源分配、审批和政策条件更受成员份额及多边程序约束。
撰文:李佳莹
审核:王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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