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10期

主办：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重阳金融研究院）全球领导力研究中心 2026年8月19日

本期主题：全球领导力的主要政策理念

本期导读

◆ 美国是现代全球领导模式的主要塑造者，其政策主张由全面秩序领导逐渐向强调国家利益、实力竞争和成本约束的选择性领导转变。

◆ 欧盟主要依托统一市场、标准规则和伙伴网络形成规范性力量，提供了“市场—规则”式全球领导理念。

◆ 日本集中通过专业能力和公共产品供给形成议题化、功能型领导。

◆ 全球南方国家强调，全球领导力的合法性还应建立在代表性、平等协商和回应发展中国家诉求的基础上。

◆ 联合国主要通过国际法、多边平台和议程协调形成集体型、平台型领导，为国际集体行动提供普遍合法性和组织框架。

◆ 中国提出共建“新型全球领导力”理念，全球角色正由全球治理的参与者、贡献者向改革推动者和方案提供者拓展。

一、美国：现代全球领导力模式的主要塑造者和长期实践者

【秩序塑造】从“新世界秩序”到联盟、制度和规则支撑的可持续领导

冷战结束前后，美国进一步将自身实力优势与国际秩序重塑联系起来。老布什时期提出“新世界秩序”，核心是由美国发挥主导作用，通过联盟、联合国和国际规则组织集体行动。小布什时期提出“美国领导力的唯一替代方案是一个极度危险和焦虑的世界”，将美国实力、国家安全和特殊责任结合为使命型领导，强调以自由价值理念塑造世界。奥巴马时期提出美国应选择一条更加务实的“中间道路”，既宣扬“强大而可持续的美国领导力”，也强调国家复兴与全球领导的结合，并以TPP和TTIP驱动全球经贸规则塑造，巩固美国在全球经济治理中的制度领导地位。拜登政府以“美国回来了、外交回来了、联盟回来了”为核心修复盟友关系、重返多边机制，重新强调美国的制度性和联盟型全球领导，并服务于与中国的战略竞争。【评论】美国的全球领导力主张随时代背景变化而持续转型。从“领导自由世界”到“组织新世界秩序”，再不断扩张，谋求建立美国主导下的单极世界。进入21世纪特别是2008年后，美国主导国际秩序的合法性、有效性面临更大挑战，奥巴马和拜登政府先后强化联盟、伙伴、国际制度与规则工具，试图以更低成本、更强集体行动力维持和重塑美国的全球领导力。

【美国优先】由全面秩序塑造转向美国优先的竞争型领导

特朗普第一任期对美国全球领导力的评价标准发生了变化，提出维护国际秩序不等于增强美国。2017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将保护美国人民、促进美国繁荣、以实力维护和平和扩大美国影响力列为重要国家利益，明确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同时强调公平、互惠贸易、重建产业基础和军事力量。特朗普第二任期并未放弃“美国领导”，而是重新规定其服务对象和承担成本，要求美国外交首先服务美国及美国公民利益。宣布退出多个国际组织，以及在202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将西半球列为优先方向、明确盟友应承担本地区安全的主要责任等主张，进一步强调了从维护普遍制度和公共产品的领导，转向交易性更强、成本核算更严格、突出技术和军事实力的领导。【评论】早期美国政府基本接受一个共同逻辑：美国维持开放、自由、制度化的国际秩序，长期来看符合美国自身利益。而特朗普第一任期就挑战了这一假设，美国优先、以实力促进和平、公平与互惠、责任共担成为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全球领导关键词。特朗普第二任期更强调具有优先排序和成本约束理念的选择性全球领导，不再把向全球推广自由民主作为优先的外交或全球领导使命。

二、欧洲：以规则、市场和伙伴网络支撑制度型领导

【欧盟模式】由规范性力量向规则、市场与战略能力相结合转变

2016年《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全球战略》提出建设更强大的欧洲，要求欧盟增强战略自主能力，在国际安全和全球治理中承担更多责任。其后欧盟进一步把自己定位为全球安全提供者，并多次强调跨大西洋合作。但今年欧洲的表达有所变化，2026年3月，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提出，全球问题既不能由一个大国单独决定，也不能由两个大国划分势力范围；多极世界需要多边解决方案和多极伙伴关系，“欧洲必须并将处于这些解决方案的中心”。此外，欧盟加快在人工智能、数据保护、数字市场、碳排放标准等领域的规则塑造，力争借助大市场和严格监管影响全球规则，并通过全球门户计划在发展中国家推动基础设施和互联互通项目，以投资和项目能力补充传统的规范性领导。【评论】与美国强调综合实力和国际秩序中心地位不同，欧盟以基于规则的多边主义、国际组织和伙伴网络为全球角色基础，通过非军事强制能力输出标准，提供了另一种“市场—规则”式全球领导理念。但其规则影响力依赖市场吸引力、监管执行和产业能力，相关能力不足时，其规范性领导力可能与技术及行动领导脱节。

三、亚太地区：以专业能力和比较优势形成功能型领导

【日本】以发展援助、经贸规则和公共产品塑造领导力

日本较早明确讨论全球领导力的构成。1997年日本外务省关于政府开发援助的报告提出，领导力意味着提出国际社会的发展愿景、承担相应成本，并通过实际贡献赢得尊重和信任。此后，日本逐步将这一发展援助型领导扩展为规则和公共产品型领导。“自由开放的印度太平洋”构想强调法治、航行自由、互联互通和高质量基础设施；在经济领域，日本通过推动《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数据自由流动和数字贸易规则，争取在印太乃至全球经贸制度中发挥规则塑造作用；在卫生、减灾、基础设施和能源转型等领域，日本则依靠资金、技术和长期援助经验形成专业优势。【评论】日本没有形成美国式的全面全球领导主张，而是集中选择发展经贸规则、数字治理、基础设施和卫生等具有比较优势的领域。其领导力主要来自专业能力、资金投入、制度经验和长期信誉，可视为功能型领导。其局限在于受到国内制度和同盟体系约束，发展与规则倡议容易被赋予更强的地缘政治色彩。

四、全球南方：以代表性、发展议程和治理改革重构领导合法性

【代表性领导】印度、巴西和南非强调全球领导必须回应发展中国家诉求

多个国家指出，全球领导力并不只是由谁拥有最强实力决定，还要关注谁有资格代表多数发展中国家的利益。2023年印度担任G20主席国期间，莫迪总理指出，任何集团如果不倾听受其决策影响最深的国家/群体的声音，就不能宣称拥有全球领导力。2024年巴西担任G20主席国时，将社会包容和消除饥饿贫困、可持续发展与能源转型及气候行动、全球治理机构改革确定为重点议题，并推动建立“全球反饥饿与贫困联盟”。2025年南非担任G20主席国时，以“团结、平等、可持续”为主题，将债务、发展融资、非洲工业化和关键矿产等议题纳入全球议程，推动全球治理更多关注非洲和发展中国家的发展需求。【评论】印度、巴西和南非等国家虽政策重点不同，但提出了一种不同于传统大国实力型领导的代表性领导力模式，即全球领导不能仅由实力和历史地位决定，还必须建立在代表性、协商和发展成果之上，其通过提升全球南方议题地位、推动治理机构改革和提供发展方案获取国际影响力。

五、国际组织及多边机制：以合法性、协调和议题组织集体行动

【普遍合法性】联合国以共同责任和网络化多边主义提供合法性中心

联合国强调共同责任、国际法和集体行动，而非某个国家居于支配地位的领导形式。2018年第73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主题为“让联大与每个人息息相关：通过全球领导力和责任分担，建设和平、平等和可持续的社会”；2021年秘书长古特雷斯在《我们的共同议程》中提出建设更具包容性、网络性和有效性的多边主义；2024年联合国未来峰会通过《未来契约》及其附件，把可持续发展、和平安全、数字合作、青年和未来世代、全球治理改革纳入统一框架，并要求提高发展中国家在国际金融机构和全球决策中的代表性。【评论】联合国提出的是集体型和平台型领导，它不直接取代国家领导，而是为不同主体建立共同规则、合法性和协调框架。其主要优势是成员覆盖面和国际法基础，主要弱点则是资源和执行能力依赖成员国，当大国共识不足时，难以独立保证议题落实。

六、中国：由全球治理参与者、贡献者向改革引领者发展

【价值愿景】以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回答全球治理的价值目标

2017年习近平主席在联合国日内瓦总部发表《共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演讲，提出对未来国际社会基本形态的总体设想，包括建设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荣、开放包容、清洁美丽的世界。在此框架下，全球领导力不是源于个别领导者，主张国际治理应建立在共同安全、共同发展、共同责任和共同参与基础之上。基于此，中国将自身定位为世界和平的建设者、全球发展的贡献者、国际秩序的维护者和公共产品的提供者。【评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是中国全球治理理念的总目标和价值上位概念，重点不是中国应获得多大的国际权力，而是回答国际体系应朝什么方向发展。与西方传统的世界大国领导世界的理念不同，中国主张的全球领导力理念强调共同发展、平等参与和合作治理.

【治理方案】以四大全球倡议为主要实践框架

中国逐渐形成以共商共建共享为核心的全球治理观。2016年二十国集团杭州峰会期间提出的全球经济治理观进一步明确“以平等为基础、以开放为导向、以合作为动力、以共享为目标”。在治理内容上，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和全球治理倡议逐步形成一个相互支撑和覆盖主要全球性问题的政策框架，分别回应发展赤字、安全困境、文明隔阂和治理赤子，并重视把发展融资、基础设施建设、减贫合作、绿色发展、数字合作以及能力建设等具体公共产品作为治理理念的物质载体。【评论】四项倡议使中国的全球角色主张由总体理念进一步延伸，发展为较完整的政策体系框架，为世界解决合作内容、风险治理、认知共识、制度改革等现实问题提供路径方向。中国理念所象征的全球领导力转移并不是简单的完整领导权单线转移，更可能是领导结构重组，包括代表性重构、领导功能议题式分解等。

撰文：李佳莹

审核：王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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